大山喬平《沒官領・謀叛人所帶跡地頭の成立》前言

 一、研究背景

關於日本領主制發展的理論與實證層面之研究,已經達到了必須接受各種批判與檢討並開拓新進展與新觀點的階段。尤其是關於領主制支配的研究,作為闡明中世特有之權力支配性質以及伴隨而來的中世社會特殊性質的核心課題,在個別研究多角化推進的過程中,其重要性勢必與日俱增。然而,關於「日本領主制」與「中世國家整體構造發展」之間具體的關聯,這方面的研究雖然有石母田正、入間田宣夫等人少數劃時代的研究成果,但整體而言,不得不說大部分領域仍尚未被開拓。為了接近上述課題,本文主要以石母田正的研究成果為念頭,來探討鎌倉幕府的地頭制度──尤其是屬於莊鄉地頭之一、典型的「沒官領及謀叛人所帶跡」地頭的成立過程,以及其與日本中世國家恩賞授與權之間的關聯。

原本,因反叛國家而受到處罰的人,其領地會被國家沒收而成為「沒官領」;然而在鎌倉時代,該如何處分這些沒官領及謀叛人跡所領,則是屬於幕府的權限。幕府基於中世王朝國家之軍事保護者的立場,幕府擁有「鎮壓對國家謀叛」的權限;透過這種方式,幕府自然而然也掌握了沒官領處分權,而此權限能夠將那些被沒收的土地分配給守衛國家有勳功之武士作為獎賞。對於這樣的狀況,我想將其說明為「幕府對國家恩賞授與權的分割與掌握」。

二、地頭領主制

(一)石母田正之理論

在此順便說明一下,關於本文的前提──「地頭領主制」的概念。石母田正在《古代末期政治史序說》中,為了分析日本領主制成立過程中的政治史,將各階層劃分為三種類型──分別定位為:豪族型領主階層、地頭型領主階層、以及田堵/名主型地主階層。石母田正認為,構成領主階級的是豪族型領主階層與地頭型領主階層,並且地頭型領主階層「通常集結成武士團並支配一個村」。

(二)石母田正理論之缺陷

對此,我在實際推進研究的過程中,深切感受到石母田正對地頭型領主階層所建立的模型並不符合中世社會的實際情況;因此不同於石母田正,我認為應將「通常支配一個村」的階層歸納定義為「村落領主階層(制)」,並將其他部分歸類定義為「在地領主制」,這樣才是最恰當的。這裡說的「地頭領主制」是「在地領主制」的其中一種特殊形態。我之所以不遵循石母田正設定的類型,由於這涉及石母田正領主制理論的核心問題,而且這個問題相當複雜、無法三言兩語能夠說清楚,為避免偏離本文主題,因此不在此說明。

不過,若只針對實際情況來說,鎌倉時代地頭的實際情況,其廣度與結構遠比石母田正所設想的「支配一個村」更加廣闊、複雜,因此為了考察地頭與莊園村落的直接關聯而將研究焦點放在地頭上,在多數情況下並不符合實際情形。因為支配權力與農民之間的直接接觸點,實際上只透過我所謂的「村落領主階層」這一媒介而存在;因此,如果要探究領主制的原理,不應將研究重心只放在地頭上,而應該觀察村落領主階層的動向,才能清楚地看到領主與農民之間普遍性的各種關係。

雖然黑田俊雄曾指出,石母田正的領主制理論存在根本上的缺陷,但我認為那是石母田正理論本身的缺陷,不一定能視為整個領主制理論的缺陷。石母田正領主制理論的特色在於:作為領主制成立之濫觴,一方面與領主制融為一體,另一方面同時也包含了與其對立的契機並完成歷史性形成的「中世村落」,然而其在政治史上的定位被有意識地忽略了。因此,在石母田正的理論當中,兩者之間的有機性關聯*便無法被理解。

我並沒有否認過往許多領主制的研究具有與石母田正理論相同的缺陷,但是這與領主制理論本身內在的缺陷是不同的問題。過去我之所以試圖以「村落領主階層(制)」的角度來探討、分析中世村落的課題,目的正是為了克服─前面所指出的─石母田正領主制理論根本上的缺陷*。

P.S編按:換句話說,作者之所以重視「村落領主階層」,不只是為了增添一個新的研究對象,而是希望藉此補足石母田理論忽略村落政治史地位、無法說明領主制與村落之間有機關聯的問題。

P.S編按:「有機性關聯」是指彼此之間的相互作用、相互依存的內在關係。

三、大山喬平對「地頭領主制」之見解

(一)「地頭領主制」與「在地領主制」之關係

回到當前的課題──「地頭領主制」。對我而言,「地頭領主制」簡單來說就是將鎌倉幕府地頭制度中身為地頭的領主制,而這個「地頭領主制」不過是「在地領主制」的其中一種特殊歷史形態而已。因此,石母田正主張「豪族型領主階層」必須與支配一個村的「地頭型領主階層」加以區別;而我認為必須將前者當作「地頭領主制」的一種形態來處理。

因為「豪族型領主階層」支配體制的基礎也在於鎌倉幕府所保障的地頭職,而在當時慢慢形成的新國家體制(中世國家)內部,擔任地頭職的他們也必須共同遵守關於地頭的法律與制度,其身分、權利、義務等關係以及行動都受此約束。當然,關東的豪族型領主階層多數在擔任地頭的同時,也擔任某個國的守護,因此在分析實際的政治過程時,還有必要進一步重視這一方面,但這個問題必須另外處理。

(二)「地頭領主制」與「平家沒官領」之關聯

在如上所述的前提之下,當我們試圖考察日本地頭領主制的發展時,毫無疑問首先應當著手的基礎工作是:釐清鎌倉幕府的地頭是在何時、經歷什麼過程成立的。這是因為,平安時代的在地領主制雖然普遍存在,卻缺乏鮮明的歷史特徵;然而當幕府掌握了國家恩賞(領地與官職)的授與權之後,在地領主制才轉變成具備強烈特質的「地頭領主制」,而這也是轉變過程最主要的契機。

過往關於這個問題的研究狀況,主要是圍繞所謂「文治守護地頭」設置問題進行研究的。其研究史從中田薰、牧健二、石井良助等人,已經積累了龐大的成果;然而,這些研究主要是以法制史的立場展開,因此其論述多半無可避免地仍會與社會的政治、經濟實態及其整體關聯等實際關注保持一定的距離。然而,隨著石母田正的研究揭示了文治元年11月的核心課題在於「國地頭」的設置,因此有必要重新從更廣闊的視野出發,全面檢討鎌倉幕府地頭制度的成立史。

依我個人的判斷,綜觀前述地頭領主制的成立史,文治元年11月至翌年6月的國地頭,只是在地頭制度成立的最終階段所出現的一個特殊問題,並未與地頭領主制發展的主要過程有直接關聯*。

鎌倉幕府的地頭制,首先最重要的是了解「莊鄉地頭」在歷史上的具體情形;而這項工作的基礎(暫且不論東國問題)就是要了解「沒官領」及「謀叛人所帶跡」地頭的具體情形。正因如此,才有必要正式追蹤並研究「平家沒官領」的去向。因為在以「國家恩賞授與權」為核心基礎的中世形態下,「平家沒官領」是幕府地頭制度成立的基礎,而幕府地頭制度深植於鎌倉時代的地方支配體系之中。

P.S編按:反面來說,作者意指:如果過度把研究焦點放在國地頭問題上,反而可能偏離地頭領主制成立的真正脈絡。

(三)過往學者對「平家沒官領」研究之見解

關於平家沒官領,最早的正式研究是安田元久的〈關於「平家沒官領」〉(『平家没官領』について),之後上橫手雅敬也發表了〈莊鄉地頭制的成立〉(荘郷地頭制の成立)。安田元久的研究,將過去被籠統稱為「平家沒官領」的概念,依其內容加以區分為:

(A)由本家職、領家職所組成的「莊領主」權(職),並且在日後主要成為幕府的莊園──「關東御領」;以及

(B)由在地領主的私領主權發展而來,後來轉變成下司職、地頭職等的「在地領主」權(職),並成為鎌倉幕府地頭制的基礎。

儘管在《吾妻鏡》中可見兩者混用的情形,但原本的「平家沒官領」主要是由(A)的「莊領主」權(職)構成;至於(B)的「在地領主」權(職)原本是由「謀叛人跡、凶徒所帶跡」的沒收土地構成,後來逐漸與(A)的沒官領混為一談、而一同被視為「沒官領」。

此外,上橫手雅敬的論文則更進一步明確地將「平家沒官領」定位為「莊鄉地頭」成立的基礎,並藉由分析赤松俊秀最新介紹的元曆元年(壽永三年)3月7日後白河法皇的「條々事書」,對當時整體政治結構產生新的見解。

本文繼承了安田元久與上橫手雅敬二位學者的研究視角,重新檢討這個問題,希望能從領主制研究的立場出發,為「中世國家論」的發展提供一項基礎的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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