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維揚《一本就懂日本史》中源義經專欄有關於源賴朝與源義經兄弟衝突的原因敘述:
「源賴朝年輕時因在平治之亂中戰敗被平清盛流放至伊豆的蛭小島,在該地度過20年以上的流放生活,並親眼目睹武士在關東辛勤地墾荒闢田,因此他非常瞭解武士對私有土地的渴望。然而院廳也好、朝廷也好,都不承認武士擁有土地的所有權,所以當源賴朝承諾保證已獲得的土地,並視所立的功勞給予對等的土地做為封賞(御恩),關東武士因此都為其效命(奉公)、締結主從關係,此即源賴朝所建立的『鎌倉體制』。
然而源義經生長的過程中沒有這樣的經歷和體會,他完全不懂武士的世界,他認為自己是鎌倉殿的弟弟,所以鎌倉殿的家臣也就是自己的家臣,因此他有權指揮他們。源義經並不懂確實保障武士領地的是鎌倉殿;與關東武士締結主從關係的也是鎌倉殿,而非鎌倉殿的弟弟。關東武士沒有效忠源義經的義務。關東武士一同遵守鎌倉殿『未得鎌倉殿許可不得接受朝延賞賜的官職』規定,然而最先破壞此規定的正是源義經,源賴朝對源義經的厭惡植因於此。源義經卻一直以為是軍監梶原景時在寫給源賴朝的戰情報告上的惡意批評,不斷寫信給源賴朝明志,例如:有名的《腰越狀》。」
然而筆者認為上述觀點來自司馬遼太郎的《鎌倉戰神 源義經》一書。由於司馬遼太郎的作品在日本國內有一定地位,因此近代日本人的歷史觀也深受司馬遼太郎影響。雖說閱讀其小說可以更加幫助對歷史的了解或增加對歷史的興趣,但畢竟並非正史,故不能便將小說當作史實。猶如我們雖然熟知《三國演義》的軼聞故事,但看待三國的歷史還是得以《三國志》為主軸並加以思考論證才是。當然以上認為源賴朝與源義經兄弟衝突的原因觀點,不能說完全錯誤,但對於該段歷史應該有更深的了解,才有助於獲得正確史觀。
而吳座勇一的《古代日本的戰爭與陰謀》便是藉由論證改變一般人對日本史的一些錯誤印象,尤其陰謀論說;全書時間軸含括日本中世歷史,並從中挑出一些常見的一般歷史刻板印象,加以論證分析之。
本文便是擷取該書第二章第二節「源義經是陰謀的犧牲者嗎」的內容並加以整理,向大家介紹該書對於源賴朝與源義經兄弟鬩牆的真實原因論點及前後脈絡,希望能導正一般人的錯誤印象。當然由於該時期史料有限,因此有關該段歷史也只是該書作者觀點,但可算是目前國內市面上少數書籍中有關日本學界對於鐮倉時代(甚至其他章節的中世史)最新的學界觀點;至於實際的真相究竟為何,還無法完全定論,故在此分享給大家參考。
一、疑點1:後白河法皇離間源賴朝、源義經兄弟?
(一)疑點說明
「源賴朝與源義經兄弟心生嫌隙的契機是擔任檢非違使問題。源義經在1184年(壽永三年,4月改元元曆)2月的一之谷戰役中立下大功,卻沒有獲得任何賞賜,而同樣參加了此戰役的源範賴(源義經同父異母的哥哥)於6月被任命為三河守,源義經因此心生不滿。
後白河法皇看到這點,於元曆元年8月6日任命源義經為檢非違使左衛門少尉。但是源賴朝嚴禁他的家臣(即御家人),在未得到他許可的情況下接受官職。源賴朝對源義經未經他的許可而任官一事勃然大怒,於8月17日將源義經從討伐平氏的任務中調離,命令源範賴前往討伐。」出自《吾妻鏡》,此乃大家熟悉的歷史故事。
(二)反證論點
1.史書《吾妻鏡》觀點問題
《吾妻鏡》是為了證明鎌倉幕府正統性而編撰的史書,可能有意篡改了有關源義經的內容。
2.源賴朝與源義經兄弟心生嫌隙的契機是否為「擔任檢非違使」問題
首先,檢非違使和受領(國守)相比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官,源賴朝是否值得為此動氣令人懷疑。
另外,於9月18日源義經保留檢非違使之職,官階升至從五位下,一躍而為貴族。10月11日,他獲准進入內裏、院御所,陳謝晉爵之禮。姑且不提進入院御所,能夠進入內裏的資格被稱為「內升殿」,對於武士來說是非常榮耀的事情,河內源氏一族過去只有其父源義朝曾獲此(內升殿)殊榮。
我們找不到源賴朝阻礙源義經升官的證據,反而能看到源賴朝的親信大江廣元在其中的助力。菱沼一憲認為:源義經擔任檢非違使得到了源賴朝的同意,或者至少得到了源賴朝的默許。
3.源賴朝將源義經從討伐平氏的任務中調離的原因
源義經被調離追討逃往西國的平家任務,並不是因為源義經得罪了源賴朝,而是因為他被命令去掃蕩平氏餘黨;平家剛於7月作亂*,大多被鎮壓,少數逃到伊賀、伊勢。檢非違使本來就是負責京都治安的官職,因此可以認為源義經擔任檢非違使是源賴朝為應對畿內的平家殘餘勢力而採取的對策。
P.S.三日平氏之亂之火種。
4.源義經沒當上受領的原因
受領和檢非違使一般不會由同一人兼任,而授予源義經內升殿的資格則可看作為了補償受領與檢非違使差距的措施。所以說,與源範賴相比,源義經受到冷落之說是不成立的。
(三)小結
1. 後白河法皇用任命檢非違使一事離間源賴朝、源義經兄弟的陰謀論,是從後來的兄弟對立倒推出來的結果論。
2. 源賴朝的構想,是打算讓源義經留在京都,維護畿內近國的安定、讓源範賴率領遠征軍壓制屬於平家勢力範圍的山陽、西海兩道,從而孤立位於屋島(現香川縣高松市)的平家大本營。但由於糧草不足,源範賴在西日本沒有什麼進展,源賴朝無計可施只得再次啟用源義經。
二、腰越狀的疑點
(一) 疑點一:源賴朝為了同時除掉後白河法皇才故意放走源義經,讓他在後白河法皇的支援下在京都發起叛亂。(河內祥輔)
1.反證論點:
(1)消滅平家的源義經聲名大噪,如果再得到後白河法皇的支持而舉兵,此時的源賴朝恐怕還沒有能鎮壓下去的自信。依照源賴朝如此謹慎的個性,他沒有必要不採取「在鎌倉把源義經抓起來」這一安全的方法,反而要去賭沒把握的風險(放源義經回京都)。
(2)若兩人已經徹底決裂,那麼源賴朝不應該放他回京;直接把源義經逮捕就行了。源賴朝絕不會對可能反叛之人掉以輕心。
(3)陰謀論的特點就是認定最終的勝利者從一開始就掌控一切。
(二) 疑點二:腰越狀的內容
1. 疑點內容1:源義經為沒有得到源賴朝允許擅自接受檢非違使任命一事辯解道:「我認為這是源氏一門的榮譽。」
反證論點:接受這個職位是得到了源賴朝同意的(如疑點1反證論點2)。而且檢非違使一職是連不受鳥羽法皇待見的源為義(源義經祖父)都能擔任的官職,根本談不上多大的榮譽。
2. 疑點內容2:源義經抱怨自己立下大功卻遭誹謗、沒有得到公正的評價。這應該是針對梶原景時的批評所述。
反證論點:梶原景時是源賴朝派給源義經的軍監,但是作者認為《吾妻鏡》本來就對後來不得勢的梶原景時評價不高,因此有關《吾妻鏡》針對梶原景時的評語「饞者景時」也未可盡信。
(三) 疑點3:腰越狀的真偽
1. 該書作者認為將腰越狀此段故事看作源義經死後出現的「傳說」較洽當。亦即,這是一個為了強調源義經悲劇而編造的故事。*(不過筆者認為這樣說有點過於武斷。)
2. 慈圓的《愚管抄》和軍記物語《平家物語》諸版本中最接近原始形態的延慶本,都有源義經與源賴朝在鎌倉會面的描寫。或許這才是事實。但不可否認這時兩人的關係的確已種下心結,《愚管抄》也承認這點。
三、兄弟兩人種下心結
(一) 打倒平家方式不如源賴朝本意
源賴朝之所以對源義經心生芥蒂,追本溯源就是因為源義經沒有按源賴朝吩咐的「方法」去討伐平家。源賴朝原本的策略是切斷平家軍隊的補給線,藉由持久戰使其投降。他反復囑咐源範賴一定要讓三神器*和安德天皇安全回到京都。因為源賴朝打算憑藉三神器和安德天皇與後白河法皇當作政治交易的籌碼,另一方面,後白河法皇擁立的後鳥羽天皇也才有統治的正當性(月翔的戰國淺度旅行)。
但是源義經一心要速戰速決,他直接消滅了平家,根本未留轉圜餘地。結果,雖然源義經大勝,但是安德天皇和平家一門一起投水自盡,三神器之一的草薙劍也沉入海底,兄弟倆間的信任猶如草薙劍一起沉入大海。
P.S.歷代天皇所傳承的三種寶物,象徵天皇的正統性。
(二) 源義經與後白河法皇關係愈親近,源賴朝便愈深感不安
平家滅亡後,源義經留在京都受到後白河法皇的重用,猶如後白河法皇的左右手,這使源賴朝深感不安。
武士為朝廷賣命本來沒什麼特別的,源義經也許並沒有離開源賴朝自立門戶的意圖。然而源賴朝的政治架構是武士必須透過自己──鎌倉殿才能侍奉朝廷公家的體制;源賴朝要成為唯一能夠守護朝廷的武士首領(即官軍的正統性)。在此筆者認為,從先前的木曾義仲、源行家等人到現在的源義經,只要是比自己更接近京都後白河法皇的人,管他是不是親兄弟,源賴朝都會感到不安而想要除掉;因為他會認為其他人是在搶他「王朝守護者」的地位,畢竟自己不能常駐於京都,因此誰與後白河法皇的關係愈好,他擁有的官軍正統性就愈可能不保;一旦被打成「朝敵」,下場猶如平家,轉瞬即灰飛煙滅。因此在京都地位越來越高的源義經無疑會讓源賴朝感到不快。
儘管如此,源義經畢竟在討伐平家的過程中立下了最大的功勞,因此源賴朝也不能毫無理由地處罰他。兩人衝突的激化仍需時日。
四、兄弟真正決裂的真實原因
(一) 疑點1:1185年(文治元年)8月的除目儀式上,源義經在源賴朝的推薦下就任伊予守。源賴朝雖然於當年4月推薦了源義經,但之後兩人關係破裂,此時卻已不能收回。By《吾妻鏡》
反證論點:
1. 元木泰雄指出,在那個時代,受領中伊予守和播磨守的官階最高。而且源義經先祖源賴義(源義家之父)因前九年戰役中的勝利而得到的恩賞就是伊予守,可以說對源氏一門來說,這是一個有特殊意義的官職。因此源賴朝推舉源義經為伊予守,意味著源賴朝不僅認可了源義經立下的大功,還給予了最高的恩賜。
2. 只是源賴朝還有一件放不下的事情。如前文所述,如果按照當時的原則,受領和檢非違使是不能兼任的。源義經當了伊予守後,就得辭掉檢非違使。元木泰雄推測:源賴朝曾送給源義經要他離開京都的訊息。
3. 結果,源義經卻兼任了伊予守和檢非違使。促成這個打破常規做法的人只可能是後白河法皇;他的想法是讓源義經留在京都(衍伸疑點2,同時加深三、(二)論述)。元木泰雄指出,激怒源賴朝的不是「擔任」檢非違使而是「兼任」檢非違使。
(二) 疑點2:後白河法皇為了樹立一個可以對抗源賴朝的人,才故意重用源義經。
反證論點:
1.後白河法皇並沒有為了對抗源賴朝,才重用源義經。因為後白河法皇同樣將源賴朝從正四位下一舉升到從二位,而且他也並非獨斷專行地封賞源義經,而是在得到源賴朝的推薦後才任命其為伊予守。可以說,後白河法皇對源賴朝的評價很高,也充分考慮了源賴朝作為御家人首領的地位。
2.但是後白河法皇為何要重用源義經?探究其人生經歷,遭遇過大大小小的戰役,其中還有3次(平治之亂、治承三年政變、法住寺之戰)遭到軟禁。在公家權力不斷受到挑戰的動盪時代,他當然想在身邊安置一位忠誠又有實力的武士來保護自己的安全。後白河法皇並不敵視源賴朝,甚至也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會讓源賴朝感到不爽。因此後白河法皇重用源義經,並不是因為要對抗源賴朝。
3.但就源賴朝的立場而言,對於後白河法皇與源義經的合作,他感到眼紅。因為在他眼裡,後白河法皇是要擁有自己的武裝,而源義經則是要脫離自己的管制。二人的做法與源賴朝獨佔全國軍事治安權的構想背道而馳。不過此時的源賴朝還暫時無法處理源義經,因為還有其他要緊事等著他,那就是討伐自己的叔父源行家。
五、源義經舉兵謀反的原因
(一) 源義經向後白河法皇奏書討伐源賴朝
源義經本打算去說服想起兵反叛源賴朝的源行家,可沒想到,卻反過來被對方說服,兩人成為同一陣線。二人於10月13日舉兵;這天,源義經向後白河法皇請求發佈討伐源賴朝的宣旨。
(二) 源義經不滿現在的待遇
根據源義經在奏書中所言,他舉兵的原因是不滿現在的待遇。他在討伐平家的戰爭中立下了最大的功勞,本該得到恩賜卻反而受到打壓。針對其舉兵的原因主要有兩點:
1. 之前從源賴朝那裡獲得從平家沒收的二十多處領地,在平家滅亡後,全部被源賴朝收回了。
2. 雖然源義經成了伊予守,但由於源賴朝在伊予國內各地都設置了地頭,源義經並無實際利益。
(三) 分析
1. 所謂沒收的領地,都是源義經征討伊賀、伊勢的平氏殘黨時接收的平家領地。東島誠已經點明,這些土地本來就沒有成為源義經的領地,他只是擁有將這些土地分給麾下武士的權力(當然,如果他不分,而是留在自己手裡,那麼實際上就成了他的領地)。
源賴朝之所以把這些沒收的土地交給源義經,是為了讓討伐平氏的征戰能夠順利進行而採取的臨時措施。也就是說,這是為了使源義經能夠將畿內、西國的武士組織起來而採取的經濟手段,是戰時特例而已。在源賴朝的構想中,能夠賞賜武士領地的只能是他自己。隨著戰爭結束,源賴朝收回之前授予源義經的臨時特權,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2. 元木泰雄認為,封源義經為伊予守實際上可以看作對收回二十處沒收領地的補償。只是源義經始終不願離開京城回鎌倉,想保留後白河法皇親信的地位,於是源賴朝就在伊予設置地頭妨礙源義經對伊予國的支配*,使其失去經濟來源,逼迫源義經屈服源賴朝,否則日後勢必得跟源賴朝一較高下。
P.S.源賴朝設置地頭前,源義經可以直接從伊予國獲得稅收;但設置地頭後,因為地頭只聽命於源賴朝,想獲得稅收又必須透過地頭徵收,因此源義經無法獲得稅收。
3. 回過頭來看,以上只是源義經個人對賞賜的不滿,是武士內部的利益糾紛,除非武士影響到公家的利益,否則後白河法皇沒理由再去淌這混水插手別人家的糾紛。(衍伸七)
六、堀川夜討襲擊源義經
「(1185年,文治二年)10月16日,源義經再次強迫後白河法皇下旨討伐源賴朝。第二日晚間發生的一件事似乎證明源義經的猜測是正確的。土佐房昌俊等人襲擊了他的宅邸。源義經將其擊退後態度變得更加堅決。」
(一) 疑點1:土佐房昌俊暗殺源義經是源賴朝的意思。(《吾妻鏡》、各種版本的《平家物語》)
反證論點:九條兼實在日記《玉葉》中說,如果源賴朝有意教訓源義經的話,只要把源義經叫到鎌倉就行了。實際上源賴朝基本上都是在鎌倉肅清政敵的。比如,上總廣常就是在源賴朝家裡玩雙陸時被殺的;一條忠賴也是在源賴朝擺的宴席上被殺的。與這種方式相比,把刺客派到京都去暗殺已做好嚴密防範的源義經,實在是大費周章。
(二) 疑點2:源賴朝下令的暗殺行動其實並不是要殺掉源義經,而是要激怒他,使其舉兵。
河內祥輔指出,該團刺客一行83騎,規模相當大,從鎌倉到京都本來7天就夠了,可是這些人卻走了9天。所以他推測,源賴朝故意暴露刺客行蹤,就是要挑釁源義經。
反證論點:
1.時間先往後看到10月24日,是鎌倉勝長壽院的落成儀式之日,就在所謂的襲擊事件發生後不久。勝長壽院是為了給源賴朝父親源義朝納骨而修建的菩提寺。源賴朝計畫通過為在平治之亂中橫死的父親舉行供養法事,向內外宣告自己消滅平家,報了殺父之仇,復興源氏一族。同時,對於源賴朝而言,這也是提高自己作為武家棟樑權威不可或缺的儀式。那麼,在準備這項重要典禮的當頭,有什麼必要同時再施行一個謀殺源義經讓人不安的計畫呢?
2.菱沼一憲指出,在父親源義朝的供養法事前夕,去謀殺其子源義經,於情理不通。即便不得不除掉源義經,也應該等到法事之後。另外據《玉葉》記載此次襲擊,源義經身邊有人接應,能做到這一步,就說明襲擊並不是一開始就打算故意失敗的。(可見八)
3.另外,根據《平家物語》所述,刺客們於9月29日從鎌倉出發、10月10日到達京都,結果直到10月17日才發動襲擊。其間刺客們無所事事,這也太奇怪。也許17日土佐房昌俊確實襲擊了源義經,但是硬要把這說是出自(牽拖)源賴朝的命令,前後發展對不太上。
(三) 小結:上述兩疑點均為虛構。
1.菱沼一憲認為,根本沒有10月17日由鎌倉派出刺客這件事,發動襲擊的是在京都或者京都附近的武士。襲擊事件可能是在京都或者京都附近的武士們得知了源義經舉兵的計畫,因為不認同此舉,他們乾脆自作主張發動襲擊,或許這才是真相。正當源義經吵嚷著「源賴朝要殺我」之時,又正好發生襲擊事件,所以才誤以為襲擊是源賴朝的主意。
2.《吾妻鏡》成書於鎌倉後期,有為北條氏執政辯護的傾向,因此不只非難傲慢的源義經,也對冷酷逼死戰功卓絕親弟弟的源賴朝持批評態度,並認為兩兄弟的衝突和之後源氏將軍血脈的斷絕也有關係(亦即源賴朝絕後是自作自受)。或許*為了支持這種主張,《吾妻鏡》才無中生有這麼一段「源賴朝派人刺殺源義經未遂」的故事來強調源賴朝的冷酷。
P.S.筆者添加,否則第二段結論過於武斷。
3.現實中,源賴朝完全可以勝長壽院的法事為藉口邀請源義經來鎌倉。只要到了鎌倉,質問其人也好,乾脆抓起來也好,都非難事;如果源義經不來,那麼源賴朝也能以不孝為名對其打壓。因此就源賴朝而言,其一面回避軍事衝突,一面尋找能使其屈服的方法。
P.S筆者認為,勝長壽院落成儀式一事,表面上是源賴朝假借向源義經號召思念父親之情,實則用來測試源義經對自己的忠誠度;從事後源義經未到場的結果來看,此時源賴朝應該已經知道源義經的決心,自此兩人關係急轉直下、已無法回頭。
七、後白河法皇發佈討伐源賴朝宣旨的原因
10月18日,後白河法皇賜予源義經和源行家討伐源賴朝的宣旨。
(一) 疑點:後白法皇院煽動源義經讓自己發布宣旨討伐源賴朝,以離間二兄弟,使自己成為最大贏家。亦即後白河法皇是陰謀家,為了對抗源賴朝而支持源義經。
(二) 反證論點:實際上是後白河法皇受源義經脅迫,才發佈宣旨討伐源賴朝。
1.根據《玉葉》記載,高階泰經曾對九條兼實說過,源義經曾威脅後白河法皇,如果得不到討伐源賴朝的許可,那他就要強行將後白河法皇、後鳥羽天皇等人帶到九州。
2.如果後白河法皇為了成為最大贏家而「主動煽動源義經」,他理應扮演源義經最堅實的後盾,對討伐採取更積極的作為,而不會以「被脅迫」為由。實際上,源義經失敗後,九條兼實分析其原因為「發佈討伐宣旨不是法皇本人意思的傳言廣為流傳,因此鄰近的武士沒有追隨源義經」。由此可見,若是以「受到源義經脅迫」而下達宣旨,便出師無名,周邊的武士不敢響應源義經,對源義經來說完全沒有幫助,也無法達成自己煽動二人的目的。如果法皇真是陰謀家,這種流言等於在砸自己的腳。
(三) 後白河法皇的考量
1.藤原經宗說:「如今京城裡有實力的武士就源義經一個。若拒絕源義經而導致戰爭的話,無人可與其對抗。所以只能接受源義經的要求。」後白河法皇幾次三番與在京武士敵對,屢遭軟禁,這番說辭對他影響頗深。而且當年平氏逃離京城時,後白河法皇自己雖然逃過一難,但安德天皇被平氏帶到西國,因此源義經「不然就把你帶到九州」的恫嚇,當然會引起後白河法皇的不安。
2.再者,高階泰經曾告訴九條兼實,「過去法皇兩次被迫下旨討伐源賴朝(一次被平家脅迫,一次被源義仲脅迫),最後源賴朝都沒有計較」,因此認定「被迫發佈宣旨」的理由應不會造成大問題。當然從後來源義經舉兵的結果來看,這種想法實在過於天真,但是公家參考以往經驗來決定今後行動的想法,可以說再正常不過。
3.不答應源義經,現在就會被擄走或開戰;答應了源義經,雖然會得罪源賴朝,但根據以往「平家和源義仲也曾逼我下旨,源賴朝後來都沒計較」的經驗,朝廷天真地認為源賴朝這次應該也能體諒。
在「眼前的實質暴力威脅」與「未來長期的政治政治風險」之間綜合考量,後白河法皇先暫時向眼前的暴力(源義經)妥協屈服,然後當得知源賴朝痛罵自己時,再趕快找其他理由(我是被源義經脅迫)開脫*,以受害者之姿向源賴朝解釋。
4.作者吳座勇一認為,後白河法皇的政治性格「缺乏長期戰略考量、基於一時之需、走一步算一步」,但卻又能在大大小小的政治鬥爭和戰亂中生存下來,可謂一隻短視近利又非常善變的老狐狸,也難怪會被源賴朝稱為「日本第一大天狗」。
回歸正題,後白河法皇發佈討伐源賴朝宣旨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不過是為了要在亂世中生存下去、保全自身所做出的權宜之計,因而暫時答應源義經的要求。
P.S《玉葉》為九條兼實的日記,因此立場較為偏向公家。
(四) 疑點的由來:為何會有「後白河法皇煽動源義經發布宣旨」以及衍伸而來「後白河法皇是陰謀家」的印象或觀點?
後白河法皇被捲入保元之亂、平治之亂、治承三年政變、平家逃亡、法住寺合戰等大大小小的紛亂,最後都保住性命。而且,還讓源義經滅亡源義仲及平家這兩個曾威脅過自己的勢力。
加上源賴朝評價後白河法皇為「日本第一大天狗」的印象也深植人心。因此才會容易有「後白河法皇為了主導公家政權,將武士玩弄於股掌之間,使其相互廝殺,自己坐收漁翁之利」的印象,但這些不過都是後此謬誤產生的偏差。(不能說他因為在大大小小的戰亂中存活下來,就說他從一開始就佈局所有計劃。)
八、源賴朝故意製造機會引誘源義經舉兵?
得到宣旨的源義經、源行家立刻開始招兵買馬。源義經等人之所以在此時舉兵,原因之一是東國武士都去鎌倉參加勝長壽院的落成儀式,於是京都一帶出現了軍事真空。
(一) 疑點:源賴朝為了引誘源義經舉兵,利用舉辦勝長壽院的落成儀式召集東國武士來鎌倉,使京都軍事放空城,讓源義經趁機舉兵。
(二) 反證論點:
1. 這種說法不過是結果論罷了(後此謬誤:在此之後,並非因此造成)。若源義經在京都起事又能集結一定力量的話,與其要好的奧州藤原氏就很有可能與其呼應。這麼一來,源賴朝的鎌倉政權就會陷入被源義經和奧州藤原氏夾攻的處境。很難想像源賴朝願意冒這麼大風險去迫使源義經發兵。
2. 何況源賴朝策劃勝長壽院落成典禮是在與源義經交惡之前,若說此舉為的是引源義經舉兵,未免過於穿鑿附會。
3. 如前文(六、(二)反證論點1.2.)所述,勝長壽院法會無非就是找個藉口讓源義經來鎌倉而已。源賴朝開始考慮懲處源義經是在8月源義經留任檢非違使之後,但他想將源義經調出京都這個想法在此之前就有了。
九、為何源義經作為討伐平家的英雄卻幾乎沒有人響應他的舉兵號召?
直屬源義經的兵力本就不值一提。他之所以有力量追討平家,在於其當時擁有畿內、西國武士作為其兵力來源,但這些武士並不是因為他個人的魅力而加入追討軍的,他們不過是共同基於反平家這個利害關係才加入源義經麾下。
而且嚴格來講他們是受到源賴朝的號召才加入追討軍的,而源賴朝追討的法源依據是來自後白河法皇發佈的宣旨;源義經之所以能夠指揮這些武士,完全是因為他身為源賴朝代官的身分地位,他底下的大部分武士都不是由他管轄,真正直屬於他的家臣、武士非常少。
如今,他與源賴朝勢不兩立,而且那一紙討伐源賴朝的宣旨也只不過是他強迫後白河法皇得來的,所以那些曾在他麾下參與討伐平家的人一個個離開他,並不足為奇。
十、源賴朝真是陰謀家?
得知源義經離開京都後,源賴朝便從黃瀨川撤兵回鎌倉,並派遣北条時政作為使者到京都向後白河法皇問責,結果得到了後世所謂的「文治敕許」。用教科書上的話來說,「朝廷承認源賴朝在全國設置守護、地頭的權力」*。再加上之後消滅了收容源義經的奧州藤原氏,實現全國統一,從結果來看,源義經作亂一事給源賴朝帶來了許多好處。
但如果因此說源賴朝的行動都是有計劃性、一開始就打算把源義經引入圈套,還是顯得牽強。對於第一次建立武家政權的源賴朝來說,由於沒有可資借鑒的前例,他必須不斷摸索,規劃未來是極其困難的,政權一不小心便極有可能說翻就翻。若想客觀考察鎌倉幕府成立的過程,摘下「源賴朝是陰謀家」這副有色眼鏡非常重要。
P.S有關文治敕許的具體內容,目前學界尚未有定論。
出處:古代日本的戰爭與陰謀(吳座勇一,廣東旅遊出版社,2020年10月)、 一本就懂日本史(洪維揚,好讀,2016年5月)
原始發佈:2022年5月24日
2026年5月21日更新排版、調整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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